【 Once Upon a Time in Capital 】 继续来自Alan Chen的资本往事～ 日本的冰河期。这是从8月9日“第三集上” 的继续。
1997 年11月一阵寒流把冰箱的门整个又吹开了，那年11月发生的事，要从银行之间的一种默契讲起。银行和银行之间每天都在互相借钱，今天你多我少，明天你少我多，隔夜就还。连抵押品都不要。市场管这个叫“无担保拆借”。它能运转，靠的只有五个字：你肯定会还。正好50年 这五个字从来没有失灵过，这是人与人最基本的信任。
可是那年，屋漏偏逢连夜雨。夏天金融风暴从泰国烧起，整个地区的银根都在收缩，东京的空气里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。1997年11月3号 三洋证劵申请破产保护，它欠着拆借市场一笔隔夜的钱，金额不大，按那个市场的体量，几乎可以忽略。但是，它没还上，战后第一次有人没还上。其实金额都无所谓，杀死市场的不是那笔钱，是那个先例。原来，“你肯定会还”这五个字是会失灵的呀。一瞬间所有银行都同时捂死了钱包，谁也不敢再给谁借，万一对方就是下一个呢。
拆借市场冻结，资金最紧张的机构，第一个窒息。14 天之后，11月17号，北海道拓殖银行倒闭，战后第一家倒下的大银行。护送船队50年的神话，当场又沉了一条。电视画面里，储户在札幌的寒风中排成队，等着取回自己的存款。这个画面，从此刻进了一代日本人的记忆。又过了7天，11 月24号，山一证劵自主废业。现在你知道压垮它的完整链条了。
6年的飞帐，藏出了2600亿的窟窿。拆借市场冻结，再也借不到过夜的钱，藏不下去了。而两年前住专事件烧掉的民意，让政府援手在政治上变成了不可能。于是只剩下了“第三集上”开头那一幕，一位上任3个月/ 毫不知情的社长替所有装了6年的人，在全国的镜头里放声大哭“员工是无辜的“。21天三家百年机构，战后日本金融体系的信用地基崩塌了。
大藏省和央行最终稳住了局面，央行动用了一条尘封的条款，对山一无上限特别融资。把清盘期间的客户资产全额保住。山一的客户一分钱没少，消失的只有山一自己。紧接着两年国家开始拿真金白银给大银行补充资本。那道不能动用税金的政治禁区，被现实碾压过去。补窟窿这件事，早晚要做。拖着不做的每一年，窟窿都在长大。
山一关门之后，一家美国投行接手了它的部分网点，雇佣了大约2000名旧员工。野泽那句帮帮我们的员工，多少被美国人听进去了一点。火终于被灭了，但那个11月有一样东西被永久烧死了。它看不见摸不着，却是战后日本的立国信仰之一，进好公司，公司养你一辈子。山一的7500人一夜之间站在了街上，全国的公司都看懂这个信号，连100年的山一都会消失，谁还敢承诺一辈子呢。为了这个信仰的死亡，负账的不是银行家，也不是那些装了6年的人，而是当时正在读大学的那一代年轻人。
1989年企业抢应届生，抢到发指。刚发完录取通知，就把学生软禁进温泉旅馆，好吃好喝看住，就怕被别人家撬走。1997 年之后，企业过冬的第一刀几乎全都砍在同一个地方，就是不招新人。裁老员工要打官司，要赔偿，要上新闻，而不发招聘启事，不需要任何理由。日本的就业体系是一趟很特殊的列车。应届那一年上车，终身雇佣带你到终点。错过那一班，对不起，后面的每一班的门，都是焊死的。中途上车这个选择，在当时的日本几乎不存在。
1993年到2005年之间毕业那批人，赶上的就是这么一个窗口，大学毕业生的就业率，从泡沫期的九成上下，一路掉到只剩五成多，每两个毕业生，就有一个在毕业当天没有去处。他们即使做对了所有的事，好好读书，考上大学，准时到达社会的门口，然后发现门锁了。求职杂志给这段岁月起了个名字，就叫就职冰河期。当年的报道里留下这样的记录，有毕业生投出上百份简历，面了几十家，全灭。不是他不行，而是那一年门后面根本就没有座位。
错过那班车的人，最后去了哪呢？便利店/派遣工/合同工，统称非正规雇工，工资是正式员工的一半上下，没有年功序列，没有企业年金，合同一年一签。全日本的雇员里，非正规的比例，从泡沫期的两成一路涨到4成。最冷的在应届定终身的体系里，这个不是过度而是定型，30岁40岁50岁，始终在车门外面。更狠的舆论是，很长一段时间找不到工作，被解释成自己不够努力。直到20多年后，社会才慢慢承认那是一场结构性的事故，不是一代人的懒惰。
这一代人如今50岁上下，日本政府专门为他们设立的冰河期时代支援计划，2020年还在运转。人口学家后来普遍认为，这场就业冰河是日本少子化加速的推手之一。收入不稳的人不敢结婚、不敢生育，冬天就这样从股市蔓延到了楼市，蔓延到了就业市场，最后蔓延进了人口曲线。一场从1990年开始的崩塌，它的社会成本，30 多年后还在按月支付。
不过冬天也改写了活下来的人的命运。裁员的英文，在那几年作为外来语引入了日语的日常。一个战后日本原来用不上的词。1998年日本全年自杀人数，第一次突破3万，此后14年没有下过这条线。这条线我们就不展开了，只是让你掂量一下这场冬天的分量。
而对更多的普通家庭，冬天是按一种安静很多的方式降临的。物价开始年年往下走。听起来是好事，东西变便宜了，钱更值钱了，但是把这个预期装进每个人的脑子里，逻辑就变成明天更便宜，那今天为什么要买呢？全国的人一起这么想，消费一起缩。消费缩，企业降价求生，一起降，又证明了明天更便宜。一个完美的自洽循环。日本央行后来给这种集体心理起了个名字：通缩心态。一个数字就够了，麦当劳的汉堡90年代初卖210 日元，到了2002年65 日元，便宜了七成。而整个国家没有人为此感到高兴，因为工资也停了。
日本的工资从90 年代中期起原地踏步，一停就是将近30年。物价不涨，工资不涨，利率是零。时间在这个国家仿佛被按了暂停键。而被冬天教育过的钱，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。日本家庭的金融资产里，现金和存款的占比超过一半。同期的美国，这个数字只有一成多。整整一代人用脚投票，离开了股市，再也没回来。
2003年4月日经指数跌到了7607点，比1989年的顶点低了80%。东京的报纸上，股票两个字已经很久没有资格上头版了。就在这个没有人再看股票的春天，终于有人又打开了冰箱。打开的人是一位学者出身的金融大臣。2002 年秋天，他推出了一套让银行业骂到今天的方案。核心一句话：装，到此为止。所有大银行按真实价值给贷款分类。不良债权，全线减半。做不到的，国家注资换走你的股权。翻译一下，要么自己打开冰箱，要么国家来替你开，顺便冰箱就归国家了。银行业哀鸿遍野，媒体警告他会亲手引爆金融危机。2003年果然炸了一个，一家大型银行集团查出资本金不足，国家注资2万亿日元，实质国有化。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，接管消息公布之后，股市跌了几天，然后开始掉头向上了，而且再也没有回头。
市场用脚投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。大家怕的从来不是坏消息，怕的是不知道还有多少坏消息藏着。冰箱一旦打开，臭味见了光，反而可以开始大扫除了。到了2005年大银行的不良债权率从8.4%降到了2.9%，目标提前完成。
清算不是没有代价，僵尸企业断了血，倒闭和失业先冲高了一波。打开冰箱的头一年最难闻，但那是这12年里臭味第一次开始变淡。整个90年代到21世纪初，日本银行业前前后后冲销的坏账，累计超过100万亿日元，差不多相当于全国一年经济总量的1/5。装了12年，真正的清算用了3年。当然了，归途没有那么笔直，冰箱清理干净了，通缩的心态还在。被冬天教育过的一代人，不消费、不投资、不冒险。
2008 年大洋对岸的金融危机又把日本砸了一遍。2009年3月10号，日经指数收于7054点，这才是这场冬天真正的最低点。注意啊，这已经是见顶后的第19年了。最深的底从来不在崩塌的时候，而是在所有人都以为已经结束了之后。然后，风向一点点变了，2013 年新的经济政策把央行推到台前，印钱买债，甚至直接下场买股票基金。买到什么程度呢？几年之后，日本央行成了整个日本股市最大的单一持有者。用大白话说，就是裁判亲自下场买票，就是要把“明天更便宜”这五个字从全国人的脑子里撬出去。
到了2023年 东京交易所干了一件30年前不敢想象的事，公开点名股价低于净资产的公司，限期拿出改善方案。交易所亲自上门，催上市公司给股东赚钱。而就在之前的2020年8月，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已经出手了。巴菲特宣布买入日本五大商社，每家约5%。全世界的基金揉了揉眼睛。那个说了一辈子只买便宜货的人，把大钱投进了被全世界遗忘30年的日本。
2024年1月日本上线了新的免税投资账户，年轻人开户数暴增。被烧过的那一代人没有回来，但是他们的孩子开始进场了。一个月后，2024年2月22号，星期四，收盘39098.68点，自此1989年大纳会那个数字38915点被翻篇了，整整用了34年！那天晚上日本所有新闻的标题里都有同样的几个字：时隔34年。东京交易所里响起掌声，电视台翻出1989年大纳会的老录像，两代人的画面在同一块屏幕上重叠。
不过据当时的统计，把指数推回山顶的主力，是外资和上市公司自己的回购。日本本国的散户，整体上还在往外卖。34年前接最后一棒的是他们，34年后山顶重开，他们根本没有回来领花。
回到开头那场眼泪，“错的是我们的经营层，员工是无辜的”。30多年后把全部卷宗摊开重审，你会发现这句话可以一路说下去。银行按规则放贷错了吗？抵押品是40年没跌过的土地，企业按理性理财错了吗？隔壁都在赚，不赚对不起股东，主妇排队打新错了吗？国家卖的是股票，还能有假？央行放水错了吗？全世界求着它放，鬼平加息错了吗？民意在给它鼓掌，大藏省发通达错了吗？地价确实该管，银行不认账错了吗？认了当场就是金融危机。每一个单拎出来都是无辜的，加在一起却是一场30年的灾难。
这就是这类故事最让人睡不着觉的地方，它根本不需要坏人，系统自己就能走到那一步。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啊，为什么同样是崩，美国要两年，日本却要一代人？读到这里你已经有了全部的答案。用一句话总结：崩塌的长度，不看跌幅，看认账的速度。1987 年的美国泡沫，在股票账号里价格当天就是判决，想赖都赖不掉。认账用了一天，愈合用了两年。1989年的日本，泡沫在银行的抵押品里面，亏损可以藏，但是有人藏，一藏就是12年。伤在明处好得快，伤在暗处烂得深。
下一次看到哪里的资产在崩，别先着急问跌了多少，问这场帐谁来认，多快能认完。亏损落在当天就被强制计价的账户里是明伤，疼但是好得快。亏损落在可以慢慢装进资产负债表里，那就要做好心理准备。你看到的每一分平静，都可能只是冰箱的门。在夏天里保持怀疑，在冬天里估算深浅。
（下，第三集）
Once upon a time in Capital
